又在早晨见到他，在迎面而来的同一路电车上。

精致的面容，校服衬衫最高的一颗扣子永远不扣上。还有处于合格与不合格之间的头发。也许是这种有点痞的样子，让晓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

就这样默默地注意了他有两年了吧？从高一开始。

巧合吧？几乎天天都见到对面线的电车上的那个他。然后放学后再看见，还会有一个站的路程在同一辆车上。

只是经常见到他，认得而已。连名字都不知道。在电车上一晃而过。

再过三站，下车。在包子铺买个包子，朝学校奔去。

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自己真是过于乖巧了。晓趴在书桌上想道。高高的书挡住了看向讲台的视线。但是看不到讲台不代表讲台上的老师看不到自己。很不幸的，晓被点名，要求回答一个问题。晓哑口无言。被罚站墙角。

“不！”

不高的声调，却将所有在场的人都震惊了。寂静了几秒之后，议论纷纷。

“你反了吗？！”讲台上的老师大喝一声。全班重新静了下来。

“为什么回答不出来要站墙角？体罚违法，你知道不！？”也许是看见对方是理科老师，晓便搬法律来反击。

“你站不站！？”

“拿出罚站的理由。合理的我就去站！”

“你……”老师气结。

晓在全班的注视下坐下。念书以来第一次“say no”，心脏在自己瘦小的胸腔中剧烈地跳动。老师扔下一句“全班自习”然后抄书出门。

是那个有点不羁的脸让自己有勇气么？

“晓，以后不要这样。”身后的俊用笔敲了敲她的脑袋。晓回头一笑：“为什么？”
“虽然老师理由不充分，但是作为学生也不应该这样顶撞老师。“

看了看俊书生气十足的脸，晓忽然觉得对方讨厌：“你只是怕被记过吧！？顶撞老师和被体罚谁更厉害？打官司谁会胜诉？”

“你怎么回变成这样？！”俊摇摇头，低头看书。

晓转身，在桌面上写下“我没错”三个字。自动铅笔芯因为过于用力而断掉。

最终还是被罚了。5000字的检讨，第二天交。

晓从办公室中出来，看到走廊旁茂盛的凤凰花。

快进入六月了。

“晓，回家吧！”俊拿着晓的书包，从后面递了过来。

“谢谢。”结果书包，背上，转身欲走。

心跳好像漏了半拍。在初夏的傍晚。

微笑停留在年轻的面孔上。

在初夏的傍晚，夕阳已下，繁星初现。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过无人的校园。

自己是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处于青春的冲动而已呢？

电车的灯已经亮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晓低着头。窗外橘红色的灯光映在她光洁的脸上，忽明忽暗。

“嘿！你已经过了两个站了。”

晓一抬头，那张带着不羁却礼貌的笑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吃一惊，连忙扭头看向窗外。

已经过站了。窗外是略带陌生的风景。

“啊，那怎么办？”

“坐回去呗！”满不在乎地回答。

“没有钱……”手里的零钱早已用在买奶茶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了。

“那我送你回去。”随机按铃下车。

在昏暗的小路上，来自手上的牵引力不断提醒着自己被一个人拉着，走向家的方向。

“今天怎么了？这么晚才回家。”

“课堂顶撞老师，留堂了。写5000字检讨。”借着微弱的光，晓看见男生耳朵上那枚耳环透过发隙在路灯照应下一闪一闪的。

果然不是好学生，上学戴饰物。晓看着他的背影露出调皮的笑。

“向你这样的好学生，也要写检讨的么？”戏虐的嘲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学生？好学生的标准是什么？穿衣服规范么？晓暗想。

空出来的左手摆弄着校服的裙摆。舔了舔嘴唇。问：“那你呢？你怎么也这么迟？”

“今天女朋友生日，去庆祝了。”

果然，有女朋友了。不过自己也算是谈恋爱了吧？上次与俊牵手被老师发现，大呼小叫地通知家长，最后依旧是无可奈何。

熟悉的楼房出现在自己面前。道别，然后分手。

“又跑去哪里逍遥去了？！死丫头，整天顾着恋爱！”厨房中传来母亲的斥责声。

没有理会。回房，关门。

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居然忘记问对方的姓名，电话。不禁怅然。

七月，放暑假了。

晓去打了耳洞，左右各三个。然后又买了许多闪亮的耳环。

在下学期放学的路上，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晓将耳环一只只试戴，又摘下，这些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耳环，快要将整个饰品盒放满。但是，怎么就没有一只是跟他的一模一样的呢？

躺在床上给俊发信息，听歌，看小说。这些举动日复一日，竟充斥了整个假期。

闭了眼，于自己手牵手漫步在海滨大道上吃冰淇淋的，不再是俊，换成了他。

那个头发略黄，遮住眉毛。耳朵上戴着耳环的他。

“快开学啊。”晓玩着自己乌黑的长发，对着镜子说。

电脑中播放的音乐，敲击着那个年轻而渴望自由的心。

“阔出去漫游，不通知亲友……”

再一次穿上校服的时候，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晓没有将头发扎起来，只是披着。那头浓密的头发，足以将耳朵上那些闪闪发亮的耳环遮住。

只是对面来的电车上，没有了那个身影。

回来的车上也看不到他了。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仿佛消失了般。

后来，高三的学生要晚修了。晓经常停下笔，看着窗外惆怅的夜空。这时，俊就会从后面捅一下。

低头，继续看书。

不自觉地抚摸着耳朵上那排洞洞。没有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耳环都没有戴了。想起父母师长看到自己戴耳环那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晓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晓这个孩子本来还不错的。”

“但现在这样的情形应该什么都考不上了。算了，放弃她。”

“你说她怎么说坏了就坏了呢？还谈恋爱了。怕她把那个男生拖累了，他可是上清华北大的好料子。”

无意中听见老师与家长的对话，晓看了看走廊外面漆黑的天。

眼睛湿湿的，是想哭了么？

“晓，我们一起努力。好么？”俊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回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做回原来的你，好么?”

啜泣着，没有回答。

寒风将最后的一片树叶吹落。叶子铺成枯黄的地毯，走过，会发出干脆的“吱吱”声。

晓的头发再次扎起来了。

但是她还是喜欢自己头反散落下来的样子。戴着闪亮的耳环，穿着时尚的裙子，走在厚厚的积叶上。

考上大学吧。到时谁也管不了了。

在题海中挣扎的晓，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他。每次在电车的车厢中，自己都会不住的观望，期待着什么。

成绩越来越好。成为光荣榜上的一分子。与俊吵了很多次架，但都没有分开。每次吵完架，晓都将心事写在纸上，然后折成纸船，收了起来。

再后来，就高考了。

填志愿。

“也是北大么？”俊问。

晓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应该是高中阶段最后一次搭乘这个线路的电车了吧？

晓朝窗外望去。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个永远写着清仓大减价的商店，街心的罗马喷泉，繁华的步行街路口，然后是一栋栋老式的居民楼，接着……

是他！

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看见他了！在人行道上。

头发似乎更长了，染了明目张胆的啡红。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格子衬衣。

电车一晃而过，看到的只是这些。

重遇他，在夏日的午后。

凤凰花灿烂地绽放着。大片大片的红。红得夺目，惊艳。

他还在这个城市中。

窗外又是一根接一根的欧式路灯，一盏盏地向后退。晓摸了摸耳朵上的洞洞，微微笑。

晓再次错过了站下车，不过这次没有了他的提醒。一直到了海边的终点站。

海风吹起了晓身上校服的裙摆。晓把头发散下，让它随风飘。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家，直到华灯初放。

如无意外，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家里祝贺的电话此起彼伏。

俊落榜了，留在了本地的重点大学。

“不如，我们分手吧。”平静地没有任何波澜。

在学习和老师家长的三重压力下，这段感情宣布会牵手到永远。到了可以自由自在的时候，大家却分道扬镳。

这种，真的是爱情么？

晓带泪笑着，挂上了电话。

到楼下的发廊，将一头乌黑齐腰的长发剪断，染黄。

从发廊出来，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就理直气壮地宣布，我失恋了吧。然后呢？

然后就到公园的湖边，把所有的纸船放上蜡烛，随水而去。

再然后就独自一人离家，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放下后，就离开吧！

大二那年的暑假，晓回了家。在街心的罗马喷泉边，看见了俊。彼此问候之后，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的话题。

临别时，俊轻轻说：“其实，还是以前的你好。”

晓透过阳光下的剪影，看见了一个时尚高挑的女孩。晓木然，接着上了进站的电车。

他也在，一样的长发遮脸，耳环用闪亮来显示它的存在，。白衬衫最上面的扣没有扣，隐约看到锁骨。

晓怦然心动，一如当年。

只是那个在他身旁与他十指紧扣的女孩，一头乌黑齐腰的长发，洁白的连衣裙。

也一如自己当年。

在下一个站便下车吧。晓对自己说。

我为你改变了一切，谁知道，你喜欢的，还是当初的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