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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是我高三时的同桌。那时我刚从化学班潜逃到物理班,而后又在班上流落了好一阵才有幸和他结成了抗战同盟。老成个子不高,黑黑的脸庞上草须与乱发暗生连理枝,看上去颇像一条荒弃多年的旧船。而我,也是脸上菜色苍然,仿如少女初次搽粉,人比黄瓜瘦。两人互为参照物,倒也相得益彰。
高三的日子沉闷得有如地壳的化石,高三的心情也愁闷得仿似蛋壳里的小鸡。记得那时我俩常于书山题海中探出头来,用惦念的口吻谈起自己曾有过的光辉岁月和往昔的风光,那情形有如暴雨即将来临之时浮出水面的两条瘦鱼,在那干吐泡泡。也常喜欢用惆怅到不知腔调的声音吟唱李晓东的《关于理想的课堂作文》和齐秦的《外面的世界》,以此来与莫名的浮躁相抗衡,全然不管周围那些大眼小眼的诧异和抗议。同桌的日子寂然无声息,我俩都习惯于相视苦笑,默然无言。
弹指一挥间,日子和记忆灰飞烟灭。伴随着知了的声竭力衰,过往的无奈都进了回忆了。转眼到了报考的时候了。老成抱回了厚厚一捆的报考资料,一连几天爬在上面细细搜寻,那样子不啻于一只蚂蚁蒙在报纸上明察暗访;我则细细观摩,暗暗忖度,情形也有如刚毕业的考古系学生在考证刚出土的那根牙签是不是唐太宗用过的一样。那个时候,我俩谈起各自理想中的大学,眉飞色舞间春心荡漾,情思溶溶,就像两个待嫁的女孩,恨不得早点与如意郎君拜堂成亲。只是,理想中的大学毕竟是理想中的,她还需要分数做陪嫁。于是,我俩又算计起各自的分数来。从每一科的分数构成具体到每一道题目能拿多少分,每一科的把握是多大偏差是多大,每一道题目的准确率是多高期望值是多高,精打细算得有如相关人员在搞国家预算。只是妾心有情痴,奈何郎心古井水,最终我俩都与自己暗恋的大学有缘无份,徒受相思之苦。
临近高考之时,天气烦闷,人也仿如周期性的太阳黑子。大家蜗居在昏暗潮湿的宿舍,晚上睡觉愁如汗涌,黏在席上恰如游在胶水里的鱼。再加上心情闹别扭,眼睛害相思,辗转反侧间驱眠如驱蚊,难会周公。老成睡在我旁边,常常是一整夜搞得床板嘎吱嘎吱的没个安稳觉睡。睡不着我俩干脆起床,趴在栏杆上,眯缝着那双早已罢工多时的朦胧眼,一边小声释放着愁郁,一边看门前那棵老树摇碎一弯瘦月。直到身上积攒了些许凉意,才慌忙抱紧那些来去两匆匆的睡意,昏昏睡去。如此反复,愁苦里酝酿着一丝难忘。
高考如期而至。我面对着她,就像和一个不上心意的人在相亲一样。我感觉考得不怎么好,但也无什么所谓。老成则一语不发,刚一结束高考就奔回宿舍,一脚揣开那扇早已伤痕累累的破门,一手提起行李,悄然而去。我站在栏杆上,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无穷,黯然潺潺。那时正午的太阳正无比辉煌,我却不由地想起柳三变的“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来,无语中暗叹一口气,心想:此地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只是天有情,人未老。我俩不但上了同一所大学,还上了同一专业,并且是隔壁班,情缘未了。后来在大学中,老成曾对我说过:他虽很喜欢“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之句,但每逢聚会,他一定要早走,因为他承受不了人散后的那种凄凉。这是后话了。
大学之时,彼此相近相远,话语不多,仿如两瓶喝剩的啤酒,留得残醉消寥落。老成和我一样,也是和自动化胡里胡涂成了亲,却一直逃避着婚后的生活。上了大学之后,老成踢球的日子也就开始提前进入了更年期,而他所一直念念不忘的巴斯滕也早已成了相册上的人了。老成是个压抑的人,抑郁之情常浮于心,萦于身,仿似木星的光环。我看得无奈,却也无言以对。
老成开始了逃课的生涯。我们班是一起上课的,他是他们班的一号。每逢点名,这个名字总是形单影只,冷落老师于一旁。后来,我也渐渐远离了课堂,留下个名字在点名册上,与老成比翼双飞。再后来,重修的时候常常看见老成,寒暄间无心言愁,只是随口搪塞过去了。大学的堕落颓废,并非是因为很多理由,而是源于那种难以诉说的无奈和压抑,就好像现在的所谓恋情,不一定是因为相爱,而是因为寂寞。
大学之时,老成常玩魔兽3C度日,这是他逃课常做的两件事情之一,另一件是睡觉。而睡觉也大多是因为玩魔兽太累的缘故。老成大学四年守身如玉,不敢言情,言谈举止间都粘挂着广工光棍的商标。我隐约知道老成想去远方,譬如黄河,譬如青海湖。他坚持买《读者》,坚持买《中国地理杂志》,喜欢张承志的《北方的河》,想无牵无挂地过过流浪的生活。只是他身上背负着太重的压力,让他大学四年的生活,一直过得像在床底下放风筝。大三之后,老成习惯了抽烟,也习惯了常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弟兄去大拍档买醉,去歌罢他的梦想,赋罢他的哀愁。
四年我自困于郁郁中,关注老成的时光不多。但我熟悉并且了解他身上的那份沉重的气息,就好像孙悟空抓过风的尾巴来闻一下就可闻出妖怪的气息来一样。临近毕业之时,老成无心恋战,也无心思找工作,每天落寞渐浓,人益憔悴。所幸顺利毕业,几经波折也总算在一家小公司寻得落脚之地,暂时无温饱之忧。
老成很喜欢老狼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说这歌常让他想起曾经的弟兄。虽然我们大学所睡的床铺没有下铺,睡在床板下的只是一台电脑。但真正算起来,电脑也可算是真正的弟兄。大学给我们陪伴最多慰藉最多的,不是女朋友,不是弟兄,而是自己那台破旧的电脑。我也很喜欢《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尤其是那句“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忆”,现在老成就睡在我落寞的回忆里,我想起老成也是因为老成在我的回忆里落寞地笑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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