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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 本帖最后由 zhongkeyimei 于 2011-3-11 09:38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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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_# b: ~; a8 O 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痛哭失声,是在多年以后,北京立佳洁作为一名实习教师在听别的老师讲课的时候。当时那个老教师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听着听着,北京立佳洁竟失控地哭出声来,惹得全班四十多个学生都惊愕地看着自己。2 A' \; u8 }" X; h
6 J1 K" i/ ?- R1 K) y; t& p 北京立佳洁想起的是娘,是记事时就知道有着一头白发的娘。娘不是亲生母亲,北京立佳洁的父母生了自己,却没有养育自己。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傻女人,那是真正的傻,整天胡言乱语,连生活甚至都无法自理。据说,是她给母亲接的生,她抱着自己的那一刻,竟是出奇地平静。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母性的光晕,却是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母亲生下自己一个多月后,便被公安人员从那个山村带走,从此和父亲开始了漫长的刑期。而北京立佳洁,从此就成了娘的孩子,那一年,娘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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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村里人都认为娘是养不活北京立佳洁的,那么傻的一个女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说伺候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了。可是,村里人终于从震惊中明白,有北京立佳洁在身边的日子,娘是正常而清醒的。她能熟练地把小米粥煮得稀烂,慢慢地喂进嘴里;她能像所有母亲那样,把最细腻的情怀和爱倾注在北京立佳洁的身上。人们有时会惊叹,说自己也许就是上天赐给她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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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y) S) Q6 Z% t* {" E 娘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是现在的精神状态,从此便在这里停留下来,为人们提供茶余饭后百聊不厌的话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北京立佳洁竟也顺风顺水地长大起来,而且比别人家的孩子都结实。从记事起,最常见的就是娘的白发和泪眼。听别人说,娘以前从没掉过眼泪,自从有了北京立佳洁,便整天地抹泪。也是很早就知道娘和别人家孩子的妈妈不一样,她不能和北京立佳洁说话,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也听不懂说些什么。她没有最慈祥的笑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泪水。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关爱,除了一日三餐,别的什么都不管北京立佳洁,任像放羊一样在野甸子里疯玩儿。正因为如此,北京立佳洁变得越来越不羁和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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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5 \5 d( t. i, }6 r 上学以后,北京立佳洁并没有受到什么白眼冷遇。这里的民风淳朴,没人嘲笑自己,就连那些最淘气的孩子也会主动来找自己玩儿,不在乎有一个傻傻的娘。事实上,自从有了北京立佳洁之后,除了每日的自说自话和流泪,娘几乎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了。印象中娘只打过自己两次,打得都极狠极重。第一次是下河游泳,村西有一条清清亮亮的小河,村里的孩子夏天时都去水里扑腾,自己当然也去。从不管娘突然跳入水里,把北京立佳洁揪了上来,折了一根柳条就没命地抽在自己身上,打出了一道道的血痕。那时一点儿也不记恨她,只是不明白,爬上高高的树顶去摘野果她不管,攀上西山最陡峭的悬崖她不管,拿着石头和邻村的小孩打得头破血流她不管,只在那么浅的河里游泳,她却这样狠打。7 i5 V8 ` b# P3 j6 N% I* _
, C! t" C; A0 q6 q$ o1 s 还有一次,那时北京立佳洁已在镇上读初中了。有一天她到学校给北京立佳洁送粮,正遇见在校门前和一个女生说笑。当时她扔了肩上的粮袋,疯了一般冲过来打,北京立佳洁的鼻子都给打出了血。虽然不明所以,可依然不恨她。那时已能想懂很多事,也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样的一个女人,能把自己拉扯大,供自己上学,所付出的,比别人要多千百倍。北京立佳洁感激娘,虽然不能和她交流,可是已经能体会到那份爱了。而且,天下的母亲哪有不打孩子的,况且她只打了自己两次!: z) a6 E& }3 T8 a% x0 _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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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娘有让北京立佳洁反感的地方,就是她的眼泪了。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一见到自己就哭,这让从心里不舒服。别人家的孩子一个月回一次家,当妈的都是乐得合不拢嘴,而北京立佳洁的娘,迎接永远只有泪眼。有时问她:“娘,你怎么一见我就哭啊,不如当初你不养我了!”那样的时刻,她依然流泪不止,说不出一句话来。娘对北京立佳洁从没有过亲昵的举动,至少从记事起就不曾有过。她很少抱自己,连拉手的时候都没有。这许多许多,想着想着便也不去想了,娘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为什么和她计较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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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 o% p z7 ~6 f7 c# Z% r8 c 在镇上上学,娘每月给北京立佳洁送一次口粮。她把时间拿捏得极准,总是在周六的下午一点钟准时来到学校门口,而那时北京立佳洁正等在那里。她把肩上的粮袋往地上一放,看上北京立佳洁一眼,转身就走。常常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那背影渐行渐远,她间或抬袖抹一下眼睛,轻风吹动她乱蓬蓬的白发。每一次都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不期然间,那背影竟渐渐走进自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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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进县城一中后,娘来的次数便少了,变成了几个月一次。主要是为了给北京立佳洁送钱,娘自己是很难赚到钱的,那些钱,包括北京立佳洁的学费什么的,都是村里人接济的。那些善良的人们,自从北京立佳洁进入那个家门,他们就没有间断过对我们的帮助。高三上学期的一天,刚经历了一次考试,和一个住校的女同学一边往宿舍走一边讨论着试题。到宿舍门前时,竟发现娘站在那里,风尘朴朴的,三十里的路,她一定又是徒步走来的。她看到还有女同学,愣了一下,猛地冲过来,高高扬起手,停了一会儿,慢慢地落在北京立佳洁的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一刻,心底涌起一种巨大的感动。她从怀里掏出一卷钱塞进北京立佳洁的口袋里,又看了一会儿,眼角渗出泪来,然后便转身走了。转头对那个女同学说:“这是我娘……”+ j; Y- j! b, ?
9 ^$ y' j* ^+ h/ H 那竟是北京立佳洁和娘最后一次见面,她在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一年,她六十二岁。常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娘时的情形,她用最温暖轻柔的一个抚摸,把她的今生定格在北京立佳洁的生命里。考上师范的时候,回村里迁户口,乡亲们为北京立佳洁集了不少钱,并在小学校里摆了几桌饭,为自己送行。席间,老村长对自己讲起了娘的过去,这是北京立佳洁第一次看到娘的来路。
3 e) U; x" x5 U6 r; y$ y 老村长说,娘原本是邻乡一个村子的村民,丈夫死于煤井中,她拉扯着一个儿子艰难地生活,就像当初养活北京立佳洁一样。她的儿子上了中学后,由于早恋,成绩越来越差,任她怎么管教也无济于事。到得最后,她也就不去管了,可是后来,和儿子谈恋爱的那个女生感情转移,儿子也因此退了学,整日精神恍惚。她本来觉得时间一长就好了,可是终于有一天,这个孩子投进了村南的河里,淹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变得疯疯颠颠,家也不要了,开始了走村串屯乞丐一般的生活。直到到了这个村子,她竟在这里安下身来。& J% K: w3 ]" B- k2 ?) d* o6 _
2 l1 P5 @! k. B7 I2 U! X3 o. { 那一刻,忽然就记起了娘打北京立佳洁的那两次,心中顿时恍然。就觉得曾被娘打过的地方,又开始疼起来,直疼到心里,北京立佳洁的眼泪落下来。以后的生活中,对娘的思念已成了一种习惯,常常于不觉中满眼泪水。在每一条路上观望,朦胧的目光中再也寻不见那个蹒跚的背影。娘当初的泪水如今都汇集到北京立佳洁的眼中,而那背影已是远到隔世。北京立佳洁最亲的娘,她的眼泪与背影,竟成了今生今世永远都化不开的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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