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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琴瑟相偕,柔情缱绻,一丝凄婉中却也蕴含对双亲的淡淡思念。
“我不忘,娘,爹爹,西湖之约,纠缠了那么多年的恩怨。”
作者携着诗一样的语言,和着音乐的节拍,一颦一笑之间,春光流泻,令读者也心生一份淡淡的情愫。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蝶恋花》苏轼
??在我记忆里,娘总是皱着眉,娘爱浅浅地笑,抚着我的手说,秋千,春天的时候和你爹去西湖吧,娘和你爹就是在那里相识的。
??娘长年有病,听爹说,是心疾,好不了的心疾。
??我问爹,爹,春天里去看西湖好吗?娘说,你和娘是在那里认识的。
??爹笑着抚我的发,秋千,三月快来了,等玉兰开了花,咱们就去,西湖的三月,很美呢。
??我看着爹的脸。爹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男子了。总是穿着象牙色的长衫,总是像块暖玉一般温和地笑,总是喜欢抚着我的发,唤我秋千。
??可爹却似乎并不快乐。
??我看着爹温和的笑容,疑惑地问,爹,为什么你听我说去西湖,却并不高兴呢。
??爹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着说,傻丫头,爹有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我固执地摇头,爹,你是真的不高兴,你的眉像娘一样锁着。
??爹还是笑,缓缓才开口说,秋千啊,你还小,不懂。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
??江南的三月,有淡淡的烟,就如西湖上爹眉间的愁。
??爹抚着我的发,说,秋千啊,娘就要走了。
??我问,娘要去哪里?秋千和爹也要去。
??爹叹了口气,不行啊,娘要一个人去。
??娘去干吗?我歪着头,问爹。
??去找一个人。
??谁呢?
??你的爹爹。
??我的爹爹就是爹您啊。秋千和爹在一起呢。
??不是。爹不是你的爹爹。可是爹最疼秋千了,秋千,你要记得啊。
??我点点头。我看见爹的笑,温和而悲伤。
??爹,您难过。
??是啊。
??爹,不要难过,您说过,有了秋千,您就高兴了。
??爹笑了,画舫里挂着爹的画。爹指着其中一幅,对我说,秋千,你的爹爹一直在你娘心里呢。爹懂,可是爹放不开啊,是爹不好,误了你娘啊。你看那三月的西湖,多美啊。要是等你长大了,千万别学你娘,不要让别人误了一生啊。
??我懵懂地点点头,说,爹,我明白了。
??
??十五岁那年,娘真的走了。
??府里挂着惨白的挽联,每一副都是爹亲手写的。
??我站在娘的坟前,陪爹烧娘的遗物。爹抚摩着娘的一缕青丝,流下泪来。
??爹说娘爱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叫段清风的人。而段清风则是我的亲爹。而爹则是娘青梅竹马的表哥。两人从小就定了亲,但娘在十六那年,在三月的西湖边遇到了段清风,那个让娘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娘瞒着家里和段清风私定终身,还有了身孕。外祖父知道了,气得饿了娘三天三夜。我的亲爹,被他骗走了。而外祖父也骗娘说他死了。娘知道了他的死讯,整个人都崩溃了。可是为了我,却咬牙撑了下来。娘觉得对不起爹,还是嫁给了爹。爹怨娘,却不恨娘,依旧疼惜娘。段清风回到江南的时候,娘已经嫁给爹了。而我的亲爹,就站在还贴着大红喜字的燕府门前,吐了一口血。爹说,他真的死了。
??娘的病,就开始落下了根,爹说,娘的病是永远也好不了的。
??我看着跳跃的火,说不出一句话,终于明白了娘。娘在临终前,还让我代她去看那三月的西湖。爹说,我和娘十六岁的时候,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爹问,秋千啊,你恨爹吗?
??我摇头,爹是最疼秋千的人,秋千怎么会很爹呢?秋千和爹当年一样,怨却不恨。
??爹的泪淌了下来。
??
??娘过世后三个月,爹也去了。
??爹爱娘啊,爹那样爱娘,又怎么会恨娘呢。
??那年的三月,我一袭白衣,仍旧游于西湖。
??我不忘,娘,爹爹,西湖之约,纠缠了那么多年的恩怨。
??
??我被送到了外祖父家里。
??我看见的是一个白发苍然的老人,憔悴的老人。
??外祖父抚摩着我的发,像爹一样。
??外祖父说,秋千啊,回家了,回家了。
??我抬起头,看着外祖父的脸,只觉得蓦然地心酸,外祖父老了。他悔了一辈子,够了。
??外祖父说,秋千啊,你恨我吗?
??我摇头,不恨。
??外祖父叹了口气,可我恨啊。
??我摇头,外祖父,您放心吧,娘也没有恨过您。
??我知道娘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儿。外祖父怎么会不爱娘呢。就是因为爱得太深了,才会把娘伤得那样重。外祖父宁愿背上棒打鸳鸯的罪名,也不愿让娘成了被人耻笑的女人。
??我说,外祖父,您放心吧,以后就让秋千孝敬您吧。
??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又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
??我停下指尖在琴线上的拨弄,泪顺着脸,滴在珞修上。
??清儿看着我的脸,也哭了,小姐,您太苦了。
??不苦不苦,清儿别哭啊。
??小姐,那个白落轩您见都没见过,老爷怎么把您配给了他呢。谁不知道京城里的第一号浪荡公子就是他。小姐这么好,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笑了一下,擦掉泪。看着窗外的天,纯净而悠远,没有一朵云。其实嫁给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盼君念君不见君,妾心独戚凄。
??有谁会像娘一样,有人等了一辈子,有人用一条命爱着。
??我,还盼什么呢?
??
??外祖父的眼里满是浑浊的喜悦,秋千啊,别想家啊。你的夫君是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啊。
??我笑,外祖父的眼光不会错的,当年为娘挑的夫君不也是无可挑剔吗。
??
??又是江南的三月啊,一片蒙蒙烟雨,翠柳寒烟。
??我穿着大红的凤鸾喜服,踏着噼啪的爆竹声,乘上了那顶金銮软轿。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步步的万劫不复还是柳暗花明……
??
??耳边是似乎没有止境的喧闹和热络。只有我一直安静着。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绣鞋上的花,一针一线,都是我的手,绣上的。除了鲜艳的色彩,还有灰败的漫无止境的疼痛。
??
??我坐在绣榻上,一直等。
??忽然眼前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我眨眨眼,想适应这酸涩的疼痛。
??我看见,一张男子的脸。
??俊美的,却没有喜悦。
??
??我的心,刹那见冷却了。
??我知道,我的夫君是并不希望看见我的。
??
??你很美。
??他的话没有温度,我只能感觉到苍白和疲惫。
??然后我笑了,妖娆冶艳,像是夏末的花朵,绽放得不竭余力。
??女人的青春,太短暂了。
??
??是在出阁的前一天,外祖父才告诉了我,我的名字,我的亲生爹爹给我的名字——段清绝。
??如此冷凄淡漠的名字。
??就如我娘凝视我的眼神,那样哀伤而寂灭。
??
??一夜,直至天明。
??他侧躺在我身旁,一句话再没有过。
??
??我坐在妆镜前,挽起发髻。清儿陪嫁到了白家,另外还有一个丫鬟,鹊儿伺候。
??鹊儿看着我镜子里的脸,笑得纯净无害,夫人好漂亮。
??当然了。
??清儿一脸得意地袒护着我。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又是一片淡漠的蓝。
??
??他更衣后,站在我身后,轻轻地启唇,夫人,早。
??我看见镜子里的我,笑得凄绝,我回应,夫君,早。
??他别过脸,我要纳妾。
??我的笑容依旧,妾身听从夫君的安排。
??他转身离去。
??从凌乱的脚步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你一辈子都只有这样了,他不爱你啊。有个人,在他心里。
??我还是笑,梳理好,对呆在身后的清儿和鹊儿说,更衣,到前堂敬茶。
??
??堂上的人就是我的爹和娘了吧。我垂下眼,柔顺地接过茶,爹您请喝茶,娘,您请喝茶。
??堂上的人,笑着答应,满眼慈爱,我心里忽然隐隐地痛了一下。爹,娘。
??孩子,戴上这个,这是正室才有的。
??我笑了,纯良而清澈,好漂亮的莹玉镯啊。
??我抚摩着莹润温暖的玉,忽然想起爹的脸,爹总是像块温软柔润的玉,那样温和地笑着,不管对娘还是对我。
??我默念着,这是正室才有的。
??侧室不知道有多少个,可正室只有一个。我应该知足了吧。
??我又忍不住在唇边绽开笑。
??
??我坐在窗边抚琴,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窗外的天,我想,终于还是如此了,是不是女子都是一样的命呢。
??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慌乱间拨错了一个音。
??白落轩站在我身后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是角。
??没有温度的语调,一如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很美。
??天。
??我回答。
??他转身,今晚我会和你圆房。
??我怔了一下,问,为什么?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而声音却异常清晰,给你一个孩子,从此以后,顾好自己的本分,别的事情都别多管。
??我笑了,声音平静,是吗,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向安分守己,夫君不必担心我会多管什么。
??我又垂下头,继续抚琴。
??弹起了《沾花泪》。
??小楼风冷,妾身衣正单。盼君归,却听笙歌夜夜不断,泪空垂。
??悠南钟山,念君衾又薄。总是难,但怨山高路远风寒,心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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