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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给茔买了衣物的唇彩。那天傍晚,放晴的天空夕阳干净得如置在透明的溪水里一样,一闪一闪地在睫毛上反复跳跃,像微风吹过的湖面上粼粼的波光,一颗心顿时像被饥饿、寒冷所抛弃,充满了感恩。袖善看着姐姐换上连衣裙,白色的布料裹起年轻而美好的身体。像饱满纯白的云朵,丰盈的水汽即将变成柔密的雨水。茔笑着看了一眼袖善,然后她再穿上粉色的高跟鞋,涂上火红的唇彩。袖善这时才觉得姐姐已经比她大好多了,她是一片娇嫩的绿草,有着泛滥的迷人色彩,周围应该有阳光,带着锋利的痛感疯狂生长。
夕阳从来都是红得像血一样,在袖善的印象里。茔跟着父亲出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袖善,火红的嘴唇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眼睛里明亮的笑意在黄昏的薄雾中渐渐迷离,她好美丽,袖善想。
袖善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布料裹着一具年轻却已渐渐枯萎的身体。粉红色的高跟鞋抵触着小脚趾有些发痛,唇彩火辣辣地覆盖了她惨白的唇上干枯的裂痕,在镜子里腐烂起一种妖娆的气息。苍白的皮肤因长久得不到抚慰而更加反叛的散发着抗拒的决心。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姐姐,你好美丽。她说。
袖善转过身看了一眼醉酒的父亲。他在睡梦中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枯黄的脸上除了刀痕之外附满了细纹,头发有些花白了并开始稀疏起来。他应该是梦到了罪恶的场景,不然的话他怎么会那么地不安。袖善轻轻地微笑起来。她走过去帮她父亲盖好被子,被子一抖动就爆发出一股浓重的烟酒味和臊味。棉絮不是一块一块地淤结,而是整片地潮湿。袖善拿过湿毛巾擦了一下父亲的脸,她看到他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水。袖善轻轻地微笑,并清理掉了他床前呕吐的污垢。
然后,她煮了一碗粥,把它端放在几年前她看到的那个位置。等着她的父亲醒来。等待的样子像古宅高墙上的一株草,安静无声色。
茔回来的时候袖善已经睡了。她一个人蜷缩着身子,脸紧紧地贴着枕头,在睡梦中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道。夹着刺鼻的酒精味。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茔满脸青肿的样子。茔微笑地看着袖善,白色的连衣裙上裂痕斑斓,有恃无恐地暴露着青紫色的伤痕,沾满了血迹。袖善哭着替她清洗伤口,她看到茔年轻而美好的身体像被人踩烂的花,香气仿佛是因为接近死亡而久久环绕,不散。她们的父亲没有回来,袖善抱着姐姐满是伤口的身体不断发抖。她感到那些伤口开始不断地往她身上依附,她被透彻的心痛麻木了。
茔因为顺从了父亲的意思而去满足那个逼迫他还债的男人。她看到那个已秃顶的男人将沾满酒精和烟尘的肮脏舌头伸入她的嘴里,当舌头相接触的时候,她产生了呕吐的感觉。她侧过脸去舔舐那个男人的耳垂,然后一下子紧紧地咬住,像草原上的兽“啪”地一声撕碎它的猎物那么凶猛。那个男人捂住他血淋淋的耳朵悲惨地嗷叫,拼命愤怒地诅咒,但明显地已是太晚。他的咒骂引来了好多肮脏的赌客。那些卑贱的男人还没来得及看完这出戏就顺势迫不及待地将这丰盈的云朵摘下。而那个父亲此时却是在赌桌前忘记了整个世界,他只是一个有着过于“谦卑”的灵魂的男人,无力去拒绝一堆人施加的想法,任凭自己女儿被人践踏,蹂躏又毒打。
“袖善,云朵在空中快乐呢还是在水中快乐?”她们坐在河边,茔看着河中云朵的倒影问她。袖善怔怔地望着河底,云朵在下面悠悠地晃动,遥远的样子让人产生了一种晕眩的感觉。“我想,它们应该是在水底比较快乐。不然的话,它们为什么要变成雨,要往下掉呢?” 袖善有点痴地回答。茔笑了,她的笑容明媚而不真实。只是,一直到后来,这样的笑只能以回忆的形式来祭奠。
那天晚上,茔的手指尖冰凉地滑过袖善的身体,温暖的感觉又一次在冰凉的肤上生了出来。接着,那些温暖一片一片地弥漫开来,茔的嘴唇在袖善的身体上又一点一点地烙下痕迹。但再也没有青草的味道在她的皮肤上渗入。有的只是锋利的痛感和温柔的抚慰。袖善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看到姐姐如花的轮廓散发着凄迷的香味,就像月亮最后一次挂在柳梢头,清冷而无法言语。
后来,袖善才知道月亮再也不会出现在柳梢头了。看到茔的身体在水中出现,浮肿的样子,有一段时间,她一直无法停止去回想这个场景。云朵在河底悠悠地晃动,茔从它们的那个遥远的地方回来,像一具雕塑被捞上来后躺在布满碎石的河岸边。她想,云朵应该是在河底的,因为那里才是她的家。飘浮在空中的云朵只是天的伤疤而已。何况是在人间。
父亲自此以后又开始酗酒。这个罪恶的男人想以此来忘记他犯下的错。他最初摧毁了她们对这个世界原有的美好理想,然后剥夺她们仅有的温暖,最后再教会她们如何去接近死亡。他的罪恶是在他忽视她们作为一个人的时候频频增加,却无力做出补偿。
他是应该被诅咒的。
袖善学会了慵懒地使用她的眼神、面部表情,对一切人和物学会了视而不见。沉默的最佳方式是装着只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是太痛,总有一天什么东西会溢出体内,然后崩溃。
袖善坐在那里等着父亲醒来。她的手心渐渐冰凉,好像出现了窟窿一样,有风不断地从里面灌进去。有些紧的高跟鞋抵触着小脚趾让她的神经一直警惕着。她感到她的思想飞快的旋转,混混地像回到了几年前的时光。
父亲醒来了。袖善感觉到茔和她同时站了起来。她们一起叫了一声,爸爸。
父亲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袖善,面部抽搐得厉害,表情似乎有点惊惧。
袖善听到茔和她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爸爸,快凉了。”说着,她看到她和姐姐一起端起了这个白瓷碗,把它递到了父亲的面前。
父亲看着袖善,他接过这碗粥。袖善挪了一个位置给他。父亲有些犹豫地坐了下来。袖善笑着站到了他对面,她看到姐姐也站在这里。姐姐,袖善心里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她觉察到她的皮肤上有手指尖冰凉地滑过,身体开始温暖起来了。
她微笑着看着父亲沉闷地喝下这碗粥,直到他看着她,然后哀伤地倒下。她闻到了他嘴角的罪恶的气息,然后她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罪恶从他的身体里四溢出来。
他的哀伤来得太晚了,姐姐。
袖善看到茔抱着她。她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往袖善的身体里依附。
袖善流泪了。
姐姐。
我看到雨后的田野泛滥着迷人的色彩。
阳光从云朵中穿射下来,开出了腐烂的花朵。它轻轻地咬着我的眼睛,好痛。
云朵们好象受伤了,它们无力地走游,哀伤地留恋着它们在河底的家。它们的血顺着阳光划过的痕迹流了下来。
云朵是天的伤疤,我这才知道。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文字里那忧伤的味道,你品出来了吗?这是我们广工一女生的文章,本来是她自己发表的,以为她的ID刚刚注册,不能发表,所以暂借我的ID发,这是她上学期写的一文章,大家记住她的ID:距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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